昨天（6.22）葬礼结束，今天在家待一天，明天一早去烧完发三的纸就要赶回北京了。此刻正坐在我小时候读书写作业的房间，用着四十年前父亲亲手制做的凳子和写字台，还有那盏依旧能神奇点亮的萧光牌台灯，曾经还许多次幻想过回到这个地方的感觉，看着窗外熟悉的一切，在午后的静谧下，我能做些什么。可能唯一没想到的就是我在这里写下这篇文章，是要纪念父亲的，虽然还不知道能否在这张桌子上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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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父亲的生病有些突然，走的更是突然。先是4月份的脑梗住院，刚出院就是5月初的再次住院。这两次我都身在非洲，妹妹也未能陪在身边。此后我回国后赶紧约了天坛医院的检查，还没到那个时间，父亲就第三次脑梗住院了，这次是姑父直接拉到了北京，到医院才发现不只是脑梗，更主要的问题是脑出血。同时开始怀疑是脑转移瘤的瘤内出血。见了主任之后，紧急在周六就约了北肿周一的PET/CT，但还没来得及检查，父亲就在周日在妹妹家住的时候紧急送到北大国际抢救，检查完已经是多发脑出血，可能随时有生命危险了。于是只好当天就一同回到了老家。在老家住了整整9天，第10天的凌晨，父亲永远的离开了我们。在家住的时候，几乎是一天状况好些，一天状况差些，一度还给了我希望，如果能够保持住，第二周的周五我们就计划去做些检查，不在山上的老家耗着了，可以回到条件好些的城区，一方面是条件不那么艰苦了，另一方面是这也说明父亲的病情稳定，能够脱离生命危险了。可惜，最终未能如愿。
最后的两周时间，我一直陪伴左右，陪伴他走完人生路，这对我很有意义。母亲离世后十五年了，从未这般完整的陪伴过他，一定程度上也是种缺憾，有了最后这阵子的弥补，我心里倒是满意了。陪他走完这最后一程，看着他每一天的不同状态，相信他能时刻看到我们就在身边也是满意和无憾的。另外，在这最后的十几天里说了不少话，无论是对钱的态度、对人生的态度，还是他会化成白龙，都让我觉得挺受用的，是特别难得的人生经历。这段时间也做了很多交流，虽然最后只是吱吱呀呀，写个字也看不出来，但只要握着他的手，感受他的温度，还是能感到这种血亲的至纯和至爱，体验到这种无与伦比的力量。这也让我对家人的感情有了新的感受和认识，未来有能力还是要尽力帮家里人，延续这种血亲、延续这种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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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的这段时间，不少朋友过来看望。几乎是父亲离世的当天，一群好朋友也是同事就驱车8、9个小时直奔而来，上午出发下午五点半才到，进门就给父亲烧香磕头，让我十分感动。晚上回县城吃饭住宿，次日还专程再来看望。这样的挚友、同事、老板是值得永远珍惜和持续回报的。一大群人在房间里坐不下，就在院子里闲聊，各种地方风俗，包括我们以前的事情。我才发现过去的记忆都已经十分模糊了，比如我最后是哪年还在这里过年的，我在这个房子住到了什么年龄，暑假寒假回来住了多久，已经完全不记得了。但依稀有些小时候的影子，虽没有那么具体了，但还是有历历在目的一幕幕。特别是过去的家具、停摆的钟、坐过的凳子和写字台、台灯在不断提醒我，这就是过去的记忆。
我也还依稀记得当时在院子里打闹的场景，自己搬个砖块放在院子里的条石上，自己蹲上去，把铁丝折弯插进去转动起来让砖块动起来的好玩和惊喜，也记得当时在窑顶上从碎石砌个小火炉玩，以及专门挖洞搭陷阱抓鸟和松鼠的事情，十分好玩。也发现自己每天住过的窑洞、老屋居然已经是两百年以上的历史了，这个事也和爷爷做了确认，确实是清朝时候建的房子，只是哪个皇帝时爷爷不知道了。妹妹还找出了当时分房时毛笔写就的房契和买房的房契，虽然是八二年和八八年的物件，也是可以传家的文物了。这也让我对未来老屋的修缮、祖坟的维护，甚至祠堂的修缮有了新的想法。父亲当年上有兄弟、父亲，这些事轮不上他，轮上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父亲不在了，我可以一肩担当了。这些事我就得慢慢把宏图变成事实了，这也是我的责任。
这次葬礼也回来了不少村里当时的小学同学，我还专门叫了几个初中同学过来，都十分尽心尽力的来帮忙，这也是蛮感动我的一件事。看起来是简单的人之常情，背后的感情却难以言语，大家都十分珍惜这种缘分和情感。过去我还不好理解，这次是深有体会，也让我对未来如何更好的对大家有了深刻感受。父亲的葬礼之后，我们兄妹能分的重要财产之一就是过去家里四场事的礼帐，我和妹妹的婚礼以及父母的葬礼，父亲不在了，每一次礼单上的人情就是未来我们要去偿还的了，不仅仅是负债，也是一份沉甸甸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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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一生也不容易，59年出生后就赶上了三年自然灾害，之后便是文革中读完了高中。村里的环境里学会了木工，也学会了开拖拉机，木工就成了他一生的手艺。靠这门手艺，加上多年的颠沛流离，才娶了母亲，生养了我和妹妹，供我们两个大学毕业，我们才有幸都留在北京，永远的走出了大山。
我记忆里小时候的父亲很少能见到，他不是在这个地方做工，就是在另外地方工作，回家的时间很少，几乎只是逢年过节才在家里住一阵子。每次回来都会给我理发，每次回来母亲都会一开始很高兴，没几天就开始吵架、责骂父亲，父亲总是默不作声，很少回嘴。就这样默默维系我们这一个家庭。
我似乎是母亲去世后才和父亲熟络起来的，之前和家里联系不多，只是偶尔联络，还主要联系母亲。母亲去世了我才和父亲多了些联络，但也没有太多的话。父亲会讲些过去的事情，我也才依稀知道些，逐步对父亲多了很多了解，父亲虽然话不多，但考虑事情全面细致，这一点我有些继承。五年前父亲生病到北京治疗，我们才算长时间的在一起，包括过去每次检查时都能来北京住上一阵子，孩子们也慢慢和爷爷越来越熟悉，留下了很多美好瞬间的照片。
过去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意外的是这次在家的时候整理之前的旧物品发现了一本自己高二时的日记，当时写了一篇满深情的《我的父亲》，我才发现高中时对父亲的感情就已经很深厚了，父亲对我的影响除了刻在基因里的部分，其他的也很多，虽然不少日记中提及的事情已经完全不记得了。这也让我想起来父亲当年在我结婚时还曾给亲家留下了不少文字，字里行间真情恳切，十分令我感到。
十五年前母亲意外去世的时候，父亲52岁，我刚硕士毕业参加工作。本来是逐步迈入颐养天年的时候，母亲一天福没享就离开了我们，也对父亲是很大的打击，父亲当时还在县城工作。父亲一人带着妹妹又读了2年高中，2012年把妹妹送入大学之后，才陆续在2013年再婚，和杨阿姨一起搭伙过日子，虽然当时和我们说不会领证，事后还是领了，也挺好。我们是衷心希望父亲晚年能多个人陪伴和照顾的，总还是要走出母亲离世的阴霾的，相信父亲这段岁月还是开心的。唯一有影响的可能就是我主导的母亲的诉讼，一直打到了2014年才出判决，经历颇为曲折，最后的钱款大部分还被姨夫侵占了，差不多十年后才归还了一半。这个事上我是只捍卫了荣誉，我觉得是值得，但这段经历对父亲的影响，以及姨夫侵占后迟迟不还肯定还是让他的心里很不舒服。这个略有遗憾，也是之前始料未及的。我才发现，即便是一家人也不全是好人，仅此而已。还是要厚待好人，远离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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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返回北京的高铁上写了上面的文字，一边写，一边泪流满面。回家后，找文件的时候顺便把父母的各项资料都合并在一个大文件里，标上父母，一文件的资料就要成为永久的纪念了。之后下午去北肿和天坛医院办理了没来得及检查的项目的退费，真是告一段落了。回公司的路上开始听手机里父亲从2016年至今快十年和自己的语音对话，当时正是老大出生前后，父亲前后都十分牵挂，隔几天就会要照片、要视频。生病前的他还是很开朗的。2020年生病之后，在北京待了快一整年，互动就更多了，虽然没住一起，但来回跑医院，见面聊天都很多，也把原本很快发展的病情控制住了，才能坚持到今年。今天回京前去看望爷爷，爷爷虽然哭着，也说父亲的病情能够坚持到现在已经十分不易了。这几年，先是老二出生，但出生不久就进了NICU，正又赶上奶奶的葬礼，父亲劝我不要回去，照顾孩子们要紧；几个弟弟的婚礼我回去参加；妹妹的两场婚礼我又分别去参加；妹妹女儿出生，也让我去看看；这期间的每个清明、每年过年我也都会回去走一趟，和父亲密切地联系着，基本都遂了他的愿，这么看起来，其实无憾了。翻到最后，父亲给我打的最后几个字是我的名字，给我的留言是没什么事，只是想和我简单的通话而已。这些对话重听一遍，让我对父亲的印象真切了许多，也发现了自己过去多少还是会有偶尔的敷衍，没能太认真。也没想到这几年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呢，这几年对父亲还是很关键的，一是亲自安排好了女儿的婚事，从定亲到婚礼，到外孙女出生；二是看到了二孙子的出生和成长，看到两个孙子的健康成长；三是给爷爷修好了房屋，轮流照顾了好几年了，也还亲自送走了奶奶。可以说家里的事情基本都安排好了，没什么遗憾。这也是他临终前，我问了几次有什么要嘱咐我们的吗，他说没有了、无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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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临终前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或者说只能吱吱呀呀的已经无法听懂了。在离世昏迷前的几天，曾嚎啕大哭，虽然哭不出声来，也不是痛苦，但能感觉到他的悲伤。在最后相对清醒的几天，他还反复说，人生没什么意思，没什么意义，没意思之类的话。这也让我思考，人生或许本就是无意义的，于是过好这一生本身就是很大的命题。所有人几乎都逃不脱最后躺在床上，不能自理，连翻身、坐起都需要有人扶着、有人靠着才能勉强完成，说话只能吱吱呀呀，十分难以听懂，吃东西连吞咽都不会了，只能喝点水的状态。这样的情景下，什么才是人生的意义呢？莫过于亲情的陪伴，这也是真正无法买来的东西，子女和家人守在面前，看着对方的陪伴、听着对方的关爱，本身就是最大的安慰了。照顾好家人，维护好家庭，保留这最后一分的温暖和关爱，陪伴自己走完这一程，我想这可能才是人生的意义所在吧。
父亲也在临终时出现了许多的幻觉，也或许是真看到了很多的异象。除了惯常会看到已经离世的母亲和奶奶之外，还看到了鲁班、耶稣等等，甚至父亲还说他去世后会化身为小白龙，专管下雨事宜。很难知道这一切是否真的发生，还是只是他脑神经被压迫时产生的幻觉，我想这些对他是有意义的吧。如果真能化身白龙或亲自见到耶稣和鲁班，肯定是踏上了升天堂之路，而这一切的源泉其实是一生的努力和积德，我想这也应该才是真正有意义的事情吧。
父亲的离世，无疑带给我的是无尽的悲伤，却也蕴含着让我继续前行的力量。这也让我重新反思自己的想法、愿望和对未来的计划，包括业务的计划。父亲的离世，这段最后的陪伴无疑对我还是有很大的影响，让我看到了人生应该做更多的对家人的付出和照顾，更加聚焦家庭，多珍惜和孩子们家人们在一起的幸福时光，不应该沉迷手机；家里的任何事情都有足够重视，多多参与；人生应该多通过努力积德行善，关爱和帮助别人，持续积德以让便真正打开通天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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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父亲离世了，但因为爷爷还在世，父亲还没办法真正入坟，还需要等爷爷等几个九十多岁的老人过世后才能给父亲这辈人开始修坟，也才能有父亲长久归属的地方，才能让父母合葬在一起。现在父母间距不到五十米，但最后这件合葬的事情还需要我来好好办。届时需要做的不只是父母这件事，而是需要给整个家族的坟地进行更好的维护和升级，建好、立碑等等，这也是我的心愿。
虽然父亲离世了，但听到父亲在微信里的留言，感觉他还是就在身边一般，清晰的话语让人恍然。但他确实已经离开了，仅存的照片、视频、语音都是我们无尽的纪念了。希望他已经升天，能够守护和保佑我们。我们也会化悲痛为力量，维护好自己的家庭，照顾好自己孩子，多给家族的每一个成员帮忙尽力，奋力向前，以更高的告慰父母的在天之灵吧。他在人间已经告一段落了，我们也陪伴着停留了几周了，不能再继续停留下去了，需要更好的继续向前，加油！
2025年6月25日凌晨2:00 HK Marriot Skyci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