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理解企业家精神 2419

张维迎先生的书,之前看到介绍的时候没太大兴趣,这次买书时顺便买的,没想到读起来才觉得收获很大。今天这样悲凉的宏观境遇下面,企业家精神才是真正值得深思和检讨的东西。由此和林毅夫多年就产业政策的讨论,也更值得思考。后发优势的时候,产业政策或许还有用了;一旦后发优势不再,需要站在发展前沿,成为被追赶的人经济体之后,企业家精神才是真正推动发展的源泉。张先生的解释更加透彻了。也让我辈对当下所从事的创新事业更有信心了。照例做些摘要。

企业家和公司治理的关系来说,防止腐败的道德风险是第二位的问题,第一位的问题是如何选出最好的人,如何让企业家精神真正发挥作用。在市场经济中,“勤”代替不了“能”。

勤能补拙,但不能补能。用人之道,选人更关键。

企业家和管理者之间有什么区别?简单来说是他们制定决策所基于的知识不太一样。企业家决策主要依靠软知识,管理者决策主要靠硬知识。基于硬知识即给定目标和可选手段的决策是经济学和管理层大部分所讨论的,都可以量化,却和企业家决策相距甚远。真正的企业家决策是目标不明确、手段不满足,需要积极地创造性地寻找新的目标和手段。企业家精神的高低,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感知、判断新目标和新手段之能力的高低。换句话说,管理者是使用工具、企业家是创造工具;管理者是实现目标,企业家是创造目标。

这段十分精辟,管理层解决可解问题,企业家解决的是不可解问题,更难但更有价值。

非要对企业家精神做一个概括的话,有以下四点:对盈利机会的警觉性、简单化、想象力、毅力和耐心。

盈利导向、对复杂问题的简化能力、对未来的想象力、实现目标的坚定毅力,这样的企业家是有目标、有理想、还有实践能力的。

数据和计算之所以在企业家决策中不起关键作用,是因为企业家决策面临高度的不确定性。这个不确定性是指企业家做决策时面对的未来时间是主观的、未知的、独一无二的,没有统计样本,没有概率分布,因而无客观数据可用。市场是一个发现程序,一个不断获取信息的过程,不是给定数据下解方程;市场更是一个创造过程,是人类想象力和创造力潜能的运用过程。经济学上把不确定性等价于风险,进而把风险等价于统计学上的方差,是有严重误导性的。

这种不确定性需要的是开创性的接纳,而不是统计上的方差。不确定=风险=方差真实误导了几代人啊。

熊皮特认为企业家真正追求的不是利润,而是成功的事业。特别地,企业家享受三个非金钱动机驱使:建立自己的王国;征服对手,证明自己比别人优越;对创造性的享受。

非利润目标往往是成就大企业家的动力,特别是对创造性的享受。

经济和金融危机不是市场的失败,而是征服的扩张性货币政策的必然恶果。扩张性货币政策使得利率低于正常水平,误导企业家过度投资、消费者过度消费,人为地扭曲了生产结构,导致股票和房地产的泡沫。由于这种扩张性政策不可持续,最后一定会出现经济危机。凯恩斯主义的刺激政策短期内可以缓解危机,旦长期看会导致更大的危机。我认为,奥地利学派经济学是最好的市场理论,因为它研究的是真实的市场,它从现实的人的行为处罚理解市场如何运行,它把市场理解为一个不断发现信息和利用信息的过程,它把企业家精神放在中心地位,把经济增长理解为一个不断创新的过程。

这个观点还是很震惊的,经济和金融危机不是因为市场失灵,而是政府的过分干预。当然也可以讲市场失灵背后其实是政府乱搞。客观说,市场是需要有政府的必要管制的,但不宜过分。

市场是通过两个渠道来推动经济增长的:一是推动技术进步,二是提高配置效率。新古典经济学关注的是资源配置效率。但事实上,技术进步是第一位的,资源配置是第二位的。道理很简单,如果仅仅是资源配置,一旦达到均衡了,经济就应该日复一日的循环运转,不会有增长。人类的显著增长只是过去200年发生的事情,这些进步主要不是来源于资源配置效率的改进,而是来自不断创造的新技术、新产品。

新古典经济学认为是资源禀赋决定了一个国家的比较优势。但人类过去200年的发展表明,资源不是先天给定的,而是内生的。什么是资源、什么不是资源,依赖于你有什么样的技术;而你有什么样的技术,依赖于企业家的创新。德鲁克说,创新活动能赋予资源以新的能力,进而创造财富。

经济增长主要源自科技创新,而不是资源配置效率,这二者区分开来,找到重点还是很有意义的。

企业家的职能总结为两个:套利和创新。套利是在现有技术的条件下发现不均衡,发现市场中有利可图的机会并加以利用。通过套利,资源得到有效配置,利润机会减少,市场趋于均衡;创新则是创造不均衡,创造出原来没有的东西并将其商业化。

套利可以分为跨市场套利、跨时间套利和生产活动套利三种。进出口差异是跨市场套利,期货是跨时间套利,把要素组织起来生产产品是生产活动套利,从这个意义上讲,所有的套利都是投机。套利是一开始就赚钱,但随着时间推移,赚钱越来越难,最后不赚钱了,就是经济学家所说的“均衡”。而创新是一开始亏损,而且有可能若干年内持续亏损,最后只有运气好的人才赚到了钱,并且一旦赚钱,就会越赚越多。但当创新者开始赚很多钱的时候,其他企业家也可以利用同样的技术进行套利,也走向不赚钱。这就说明创新必须持续,不能只是一次性创新,这对投资人和企业家都非常重要。这就意味着创新性企业家比套利型企业家有更大的耐心和更长远的预期。

套利型企业家也是企业家,虽然创新型企业家更为社会需要。

产业政策的基本假设是技术进步和新产业是可以预见的,因而是可以计划的。新产业总是来自创新,但创新又是不可预见的,这就意味着实现创新的唯一途径是经济试验的自由,即哈耶克讲的具有不同知识和不同见解的“众人的独立努力”,而不是将自己锁定在预定的路径上。这就是分散化决策的有优点,产业政策是集中化决策。

产业政策只对后发优势国有效,进入新阶段就更需要发挥分散化决策的优点。但当下的发展却明显相悖,这也是蛮可惜的,昔日成就你的,今日也可能会摧毁你。这就是最可怕的当下。

最优秀的人才在干什么,也决定着这个社会其他人的活动方向。在市场上,一个人的报酬是由其边际生产率决定的,但在非市场化组织中,个人得到的报酬常常与他所创造的价值没什么关系。我把所有组织分为两类:一类是生产力导向组织,另一种是破坏力导向组织。

破坏力导向的组织十分可怕。当下最优秀的人才都在考公入编,其实是社会的不幸。

“利益”是没有办法保护的,保护利益不仅与市场竞争相矛盾,而且会阻碍创新,导致经济衰退。法治应该保护的是每个人的权利,不应该是任何人的利益。利益是没办法普遍保护的,所谓保护利益,充其量只是以损害一部分人的利益为代价,保护另一部分的利益。

保护权利,而不是保护利益。现在动辄保护消费者利益、投资者利益,一定程度上是有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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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财富 2418

最近康方生物的管线PK大胜,真正翻了十多倍的却是海外的Summit。这本书讲的就是Summit的传奇CEO Robert Duggan的故事,一个在传统产业不断赚钱,即便大学没毕业,进入生物医药行业也能持续获胜的真正传奇,这也是一段BTK抑制剂的传奇。十分有意思,没有《十亿美元分子》的那么拖沓,相比起来要顺利许多,即便如此也经历了诸多波折。这样的传奇背后,不止是运气,也离不开科学和坚持、持续投入。这也是创新药行业有意思的地方:确定有金矿,关键是谁能发现,无论是对于跨国药企,医药专家、企业家、投资人还是门外汉,都没有捷径或着说想当然的成功可言。Duggan的运气无疑是最好的,Rothbaum和几位科学家能够连续对两次,就不完全是运气了,而是非常难得的专业精神和勇气。这本身就是最好的探险故事了。照例做些摘要。

赛雷拉(Celera)团队转而讨论BTK抑制剂项目,旨在治疗类风湿性关节炎。米勒(Richard Miller)提出了一个想法:也许BTK是治疗B细胞淋巴瘤的好思路?可赛雷拉团队认为米勒的想法根本行不通,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米勒有B细胞淋巴瘤的专业背景,而他妻子则是淋巴瘤领域的专家。米勒参与推出了一种具有突破性的淋巴瘤药物利妥昔单抗,该药物通过干扰免疫系统中的白细胞(B细胞)来治疗恶性淋巴瘤。回到家后,米勒仔细思考,认为通过组织B细胞激酶来干扰B细胞的功能和信号传递,也许是另一种帮助血液癌患者的有效途径。

2006年4月,Miller协商为这三个项目预付200万美元现金和450万美元的股票,公司基本是免费将潘峥婴的CRA-032765拱手相让了。2009年在金融危机肆虐的情况下,公司启动了PCI-32765的一期临床。

药物研发和机制发现有时候会是同步的,不一定是先发现机制,再研发药物的节奏,这就是真正的创新。这样的创新面前,专家有时候也容易浅尝辄止而错过,最重要的是要深入思考、试一下。

Robert向员工阐述了“施胜于受”(Exchange in Abundance)的概念,即个人或企业,要想客户或可作伙伴提供更多的价值,而不是单方面受人恩惠,这可以带来诸多好处,如推荐、信任和忠诚度。

施胜于受、多给予少索取还是很有道理的。从善如登,即是如此。

拜尔德(John Byrd)向哈姆迪解释说,他们不喜欢一期试验的设计,因为公司筛选了病情较轻的患者进行试验。在临床方面,Byrd有两个原则:不伤害患者;不选择易于治疗的患者。他对生物制药公司试图在早期实验中让自己的药物看起来更有效的行为持怀疑态度。他知道,除非一种药物毫无疗效,不然生物制药公司都可以通过筛选病人,以此加速进入二期临床试验。“你需要让真正的患者参与研究”Byrd说。

临床试验医生的操守也还是十分重要的,筛选病人几乎能让所有药物进入二期,这便是个对投资人的巨大的陷阱。真正优秀的药物,要选择难于治疗的疾病才有意义。

罗斯鲍姆(Wayne Rothbaum)的照片从未曝光于互联网之上,他也拒绝库归资本(Quoque Capital)从投资者那里募集资金,放弃了获得巨额费用的机会。他创建了一个交易模式,具有对冲基金的所有稳健性,但没有客户。Rothbaum只会用自己的钱投资,而不是拿自己的能力对冲。他拥有一切:他的投资逻辑、驱动决策、风险和回报。只要是他的钱,那就是他的游戏,这笔钱以及敢于承担失去他的勇气,使他获得了独立性。可以说,他相信自己。

他以大胆果敢的投资方式,赢得了声誉。他会对他认为有希望的药物集中投注。进行生物技术领域的投资需要做大量功课,他无法理解为什么其他生物投资者都会采取含糊的态度,采取分散的组合投资。他认为,在大多数药物都会失败的行业中,投资组合理论只是一个傻瓜的游戏。

罗斯鲍姆的做法就是风险投资的真正做法,不做分散,而是优中选优、集中下注,没有含糊的态度可选。这是最难的地方,也是最值得学习的地方。他对募资的看法也很有代表性,不需要对谁负责或有任何负担,只需要对自己负责即可。这种独立性是真正宝贵的地方。我们也深有感触。

总体看来,公司表示6名正在服用该药物的病人中有5名实现了部分缓解。Rothbaum对慢淋很了解,这主要是因为他认为BTK靶点有研究价值。他注意到了公司的研发成果,即便只是迈进了一小步,但也引人注目。这是他最擅长的,即通过极少的数据来构建投资逻辑,然后大胆地实现它。2009年12月的这天股价上涨了17%,交易量超过了过去最高的100万股,第二天交易量又达到了74.1万股,股价收于2.93美元,Rothbaum买入了100万股,公司市值3700万美元,比10年前下降了96%。

极少的数据来构建投资逻辑,这才是硬功夫!6个病人中5个PR,真是非常优秀的数据。这样突破的公司也才3700万美元市值,3亿rmb不到,这就是一期临床公司的估值,相比之下国内有时候真是高估太多了。这类公司做好挖掘,二级市场中也不会背埋没。

Rothbaum在2010年2月给Robert写了一封信,详细介绍了快速获得FDA批准的途径。他最担心公司没有把研发中心放在BTK上,而在HDAC上花过多时间。他还担心公司会和大公司合作开发BTK,他希望公司能拥有这样一个高潜产品100%的所有权。他提醒Robert,一切具有潜在价值的药物经常会在错误的信念下“不必要”地与大型制药公司合作,以为他们需要这些较大公司的资本和专业知识。他用大写字母写到:不要用PCI-32765对外合作。他以新基医药为例,说明一家盛功科技公司不会在核心产品上寻找合作伙伴或在早期进行出售,只有这样才能成为最大的生物科技公司之一。

有点三体星人给出的信的感觉:不要出售、不要出售、不要出售!环顾国内的当下,出售BD似乎成了创新药的唯一选择,但本质上不应如此,这可能也是一种矫枉过正。真正有潜力的药物还是应该持有100%才能最大发挥的。

 默克公司开始谈判出售的资产之一是PD-1抑制剂,他以极低的估值出现在一份条款的表格上。但在谈判后期,默克突然停止了出售,这个药就是后来的K药可瑞达(Keytruda),他成了默克最畅销的产品,2022年登顶全球药王。默克公司之所以收购并保留这种药物,纯属运气。授权BTK抑制剂在默克不是什么大事,维泽尔发送了一份条款文件给授权总监,为表示诚意,他在预付款上写下了名义金额:1000美元。这个交易在2012年完成,承诺向默克公司支付约药物净收入的5%,默克没有修改预付款金额。

默克和PD-1的故事不是说默克有多蠢,反而是说明了现代生物医药投资以及看懂有多难,或者说没有人能够看懂。否则默克做的这一切都完全无法理解。1000美元买走了一个二代BTK抑制剂,百亿美元药物。这也正是医药投资的魅力之处:确定有金矿,怎么挖出来看本事、看运气。

2013年6月,新英格兰医学杂志NEJM发表了关于伊布替尼用于85例r/r CLL患者的1b/2期结果,71%的患者淋巴结缩小或白细胞下降,这被认为是充分反应。伊布替尼似乎非常擅长在相对安全的方式下抑制慢淋,这个癌症药物确实可以延长患者寿命。对于投资者来说,药物的亮点是:即使药物有效,他也不会将你彻底治好。在粗鲁的术语中,这是一种订阅模型,患者需要长期服用。这时股价已经达到123美元,市值90亿美元了。

一个1b/2期临床结果,让公司估值从3700万美元涨到了90亿美元,接近30倍。真正带来差异的不只是ORR的变化,是可预测销售收入的变化。能治病还不能治好,长期服用才是亮点。

华尔街投行家私下和Robert说,这样单一产品的生物技术公司最终会在股东的推动下出售,以免在伊布替尼专利快过期时丧失市场的主动性。他也没有太多的选择,如果购买新的药物研发,股东肯定不满意并抛售股份,Robert的决定最终将以找到合适的时间退出为导向。只有创造了10亿美元的收入之后,才能获得最高的报价。

单一产品公司的未来就是出售,所以真正重要的就是什么时间卖到最高价,10亿美元销售额无疑是最好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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